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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螺髻【七宗罪】

来源:未知 作者:步非烟 发布时间:2012-04-16  

这已经是我第七次写那篇小说的开头了。

屏幕上淡蓝的文字支离破碎的堆砌在一齐,和这黑暗的房间一样死气沉沉,毫无生气。我没由来的一阵恼怒,绝望的关掉了word。我将脸深深埋进冰凉的手掌里,怀疑自己最近神智错乱是否已经影响到了写作。这时,突然荧幕一黑,?#24050;?#28982;抬头,一则消息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眼前。

“你好。”

什么时候打开了qq?好友栏里边没有头像,只有一团黑影在不停闪动着,对这种down来几个黑客软件就四处冒充高手的人,我有着强烈的厌恶?#23567;?#20309;况,我从来不?#19981;?#32842;天。qq只是和几个出版商联络的工具。坦率的讲,如果不是为了生计,我宁愿不和任何人交谈。在网络写作,生活,成名,是我无可奈何的选择。或者说,相比外边那烈日?#23601;?#38050;筋水泥构成的世界,我宁愿躲在无形的网络后,在黑暗中享受自己编织的那些诡异离奇的幻境。

我正想关掉qq,又是一条消息传来:“我能叫你姐姐么?”我手中的鼠标猛地一震。发光管把黑暗的桌子照得一片惨淡。

姐姐?我突然冷笑出声,尖锐的声音刺得自己头皮都?#34892;?#21457;麻。

蠢材,我无意中一瞥桌面,黯淡的水波图案恰好折射出我古怪的笑脸,而那则用鲜红花体书写的消息狰狞的凸现出来,似乎正嵌在我额头上。

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一瞬间手脚都?#34892;?#21457;寒,然而,也正激起了我和她谈话的兴致。我回信道:“你是谁?”

对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明了来意:“我想写一部武侠小说,能不能找你请教一下创作的经验?”

原来不过如此。我?#34892;?#22833;望:“我不写武侠小说,只有我妹妹才写那种无聊的东西。”

对方沉默了一会,我以为她会受辱而退,不料她坚持问道:“那能告诉我你妹妹是谁么?”

“曼殊沙。”我将键盘一推,冷眼看着屏幕,等着她的回音。我清楚这个名字对于她这样的新手而言的份量。曼殊沙已经成名很久了,一个以空灵清新而闻名的武侠作者,只是很少有人知道,她是我的妹妹。

曼陀罗和曼殊沙当然是姐妹。是佛法成就的时候,诸天坠落的两种极美之花。

对方?#27425;?#22914;我想象中那样激动,很久,才无?#35828;?#26469;了一句:“她在你身边”

我键盘上细长的指甲猛地一颤,不由回头四望,黑暗中寂无旁人。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打的是一个问句。我?#34892;?#29983;气,手下飞快的回道:“她在疯人院。” 不知为什么,又讥诮的加了一句:“我倒可?#22253;?#22905;的qq给你,不过不知道疯人院有没有条件上网。”

“疯了,她为什么会疯?”虽然看不见对方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,但一种阴郁的冷?#19981;?#26159;从网络的那端直透过来。

“天知道。”我重重?#37027;没?#30528;键盘。

“疯人院不是人呆的地方。”

我冷冷道:“人去了会怎样?”

“会死。”

“那你是说我妹?#27809;?#27515;了?”

“天知道”,对方的消息无声无息的飘到眼前:“疯的应该是她姐姐,不是么?”

我怒火猛地涌了?#20384;矗?ldquo;我是疯了,作家都是疯子。”

Qq生涩的信号声宛如一个人在尖声发笑:“可是,姐姐,你记错了,你自己就是曼殊沙啊!”

我一切动作戛然而止,回忆似乎慢慢清晰起来。我阖上双眼,不错,我自己就是曼殊沙。?#25165;?#19978;全是我连篇累牍的唯美派武侠小说,桌上情人节男友送的蓝色妖姬还没有开败,屏幕后面那扇雪白?#37027;?#19978;,挂着我一身白衣的古装艺术照——一张娇好的脸,在幽树暗花之中螺髻?#26410;洌?#36824;带着一丝俏皮的笑。

是的,和我那苦命的姐姐不同,我的一生都照耀在?#20197;说?#38451;光之下。

我突然疲倦之极,随手关掉了qq,打开一些下载的名著乱翻。

而她的消息还是又出现了:“你爱看日本小说?”

我心下一沉,知道我的计算机已经被她侵入,于是冷静的回答:“是的。”

“这部《我是猫》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和我姐姐一起看的了,其他的都不记得,只是有一个情节非常清楚。”

我没有回答,她却自顾自说下去:“里边有一个叫水岛寒月的美男子,却化妆成一个秃头,到朋友家偷东西,结果被朋友家的猫看见了。猫说,虽然是美男子,秃着头来偷东西的样子仍是十分诡异的。”

“你记错了,那个秃子不是水岛寒月,只是一个长得像他的贼罢了。”

“你才记错了,姐姐。”她打出一个甜甜的笑脸:“美人就是美人,有没有头发都还是他。”

她的话莫名奇妙,却似乎?#36824;?#36215;了我某种阴暗的记忆,让我在一瞬间,似乎置身一个空空荡荡的旧楼阁?#26657;?#19968;切似曾相识,?#20174;?#19981;可触摸。

她适可而止的中断了我的恐惧?#26657;?ldquo;那么你能帮我看看我新写的小说么?”

我松了口气,?#25351;?#20102;些许自信:“意见就不必了。我怕你难受。”

那边居然仍然不介意:“曼陀罗目中无人已是众所周知,我敢来找你就不怕难受。”句尾又是一个温和的笑脸。

我犹豫了片刻,回答道:“你传过来罢。”

文件传输的速度快得惊人,简直就好像早已存在自己的?#25165;?#19978;一样。

?#36866;?#24456;长。开头也很平凡。

两个相恋的?#35828;?#20799;女情长,无休无止的武林恩怨,看得我直打哈欠。

后来,在一次杀戮?#26657;?#37027;个女子为了救那个男子掉入了悬崖。男子很伤心,不过不久?#31361;指?#36807;来,爱上了另一个美丽的少女,两个人过着幸福的生活。

然而原来那个女子并没有死。她住在崖底,吃着青草树皮。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由黑变?#30130;?#30001;黄变白,最后一根根落尽了。

有一天,她的武功终于练到足够好,?#21451;碌着?#20102;?#20384;礎?#19981;过这个时候,她的美貌青春都被崖底的等待消磨尽了,变得丑怪无比,别人见到了她?#23478;?#20026;见了鬼。

后来的?#36866;?#21464;?#27809;?#20081;而冗长,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,作者三万字的意识流似乎只为了写这一句话:那个丑女人虽然已经是绝顶高手,但是她却宛如狗一般生活着,一路乞讨,追寻着那个男子留下的气息。

又过了好久,丑女人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。

那个男人已经和后来那个少女成亲了。两个人恩爱礼敬,行侠仗义,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美眷。

然而,那个男?#35828;?#20070;柜里还锁着一缕头发,是他?#23884;?#24773;时她亲手剪给他的。那时她一头三尺长的长发比缎子还要黑。

她知道他还在怀念自己。那时的自己。

丑女人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?#37027;?#36208;开,或许更应该再从那道悬崖上跳一次,成全这对神仙眷侣,也成全自?#27627;?#22312;当年那少年心中的一缕丝丝扰扰,美丽的忧伤。

但是她就是不?#24066;摹?#22905;守候了多少年,她的?#35752;?#23601;有多深。她甚至不相信自己是丑陋的,她以为那个男人还会和以前一样爱她,爱她的心,爱她的人,爱她已不存在的秀发。于是她无数次徘徊在那对夫?#25964;?#22806;,几乎就要疯了。

有一天丑女人终于忍不住,跳了出来,将那对夫妻捉到当时那座悬崖旁。

她看到那对夫妻在悬崖边对视的眼神,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再回来了,但她还是跪在原来落崖的地方,撕心裂肺的哭泣。

那个男子对她说他们会好好照顾她一世。

丑女人说她不需要。

男子又说他可以还他一条命,但请他放过自己现在的妻子。

丑女人说,她不恨他,只恨她。

旁边,他美丽的妻子跪在地上轻轻啜泣,三尺长的秀发铺了一地,宛如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。

月光就是花上的露水。

男子看着妻子,沉默了一会,对她说:“那么让我和她一起死罢。”

丑女人突然大笑起来,凄怆的笑声在暗夜里就像鬼哭。

男子突然来了勇气,正色道:“我虽然对不起你,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再爱你。你到底要什么就拿去吧!”

她突然厉声道:“我要?#32456;?rdquo;

她说着飞身纵起,拉着他的妻子一起向崖下坠去。她想让这个女人受几十年和她一样的苦,想看着她的头发在无穷无尽的守候和等待中一根根变白,落尽。

那个男子突?#24576;?#25163;,死死拉住了他妻子的手。

而那个丑女?#35828;?#36523;体已经在悬崖外了。

这时男子只听到手中的妻子一声惨?#26657;?#19968;蓬鲜血像烟花一样盛开在初夏湿润的?#29399;?#37324;。

原来那个丑女人在坠崖的时候,死死拽住了他妻子的长发。

鲜血和一匹长发成为还债的祭品,伴随着丑女人飞坠的影子。

飘飘扬扬,像流苏,也像喜幛。

而这个时候……

文章到这里嘎然而止,后边是一堆血红的乱码,歪歪扭扭,仿佛是一种诡异的文字。

我急切的想知道那堆乱码:结?#26448;兀?#32467;尾怎么样?

那边好久没有回复,她的头像不停?#20102;?#30528;,似乎不停的上下线。qq里只有苦涩的?#20154;?#22768;反反复复,这让我无比恼怒。我猛地一拍鼠标,关掉了qq。

这时一则消息无声无息的来到了眼前。

那是她?#36866;?#30340;结局:

天雨曼陀罗花,诸佛降临了。

然后屏幕缓缓变黑,仿佛合上了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
我冷冷坐在原处,冰凉的感觉慢慢爬上脊梁,我默默的道:“妹妹,你还是来找我了。”

我从小?#22836;?#24120;的爱我的妹妹,比爱我自己还爱她。

我们不是孪生姐妹,但是我们长得很像很像。大家都羡慕我们的母亲好福气,能同时拥有这样一对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女儿。我生来大胆,?#19981;?#24618;异的东西和陌生的地方,而妹妹?#27425;?#26580;可爱,如一块玲珑无暇的水晶。一切完美如童话或者三流言情作家的小说,只是我们容貌上唯一的不同不在于左右笑靥,而是那头头发。

也许是得天独厚,我有着一头比缎子还黑还亮的秀发,七岁的时候,我的长发已经留齐了脚踝,平时高高的盘在头顶,洗了头就解散下来,站在阁楼的窗口梳理,南方初夏的?#29399;?#36731;轻扬起我的长发,宛如垂下了漫天墨色的星河。

妹妹不一样,她的头发永远是那么软,那么?#30130;?#25346;在耳边,宛如一个?#38378;?#30340;洋娃娃。其实那样的头发,一点都不影响妹妹的如花容颜,而且我一?#27604;?#20026;,妹妹比我更美丽,不过妹妹和母亲不那么想。妹妹小时候,总爱为这件事而伤心流泪。

为了补偿妹妹,我对妹妹非常的好,我经常背着她,去树林里探险,去?#21451;?#19978;?#25509;悴断海?#22969;妹经常伏在我背上,温暖的呼吸触着我的?#26412;保?#37221;酥痒痒的。她还总爱?#37027;?#25226;我头顶的发髻拆出一缕来,像怕跌下去似的用力握在手?#26657;?#26377;时候会?#26376;雜行?#30140;。但我从来不?#32622;妹?#24324;乱我好不容?#30528;?#25104;的长发,相反,我?#19981;?#22905;的小手拽着它们的感觉,那时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。

十岁那年,妹妹要我带她去附近的一间工厂玩,我背着她?#37027;?#20174;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翻了进去。工厂很大,我们很快就?#26376;?#20102;,我背着妹妹不知道走了多久,在我的印象中偌大的厂房空无一人,只有地上散乱的玻璃?#36857;?#21644;无数像蛇一样扭曲着的绳索。

我渐渐的走不动了,前面突然现出一间废弃的库房,门微敞着,地上厚厚的?#23601;?#28165;晰的划出一个?#19981;。?#20284;乎这?#21364;?#38376;不久前才有人开启过。门上红漆已经变成深褐色,斑驳陆离,纵横交布着各种颜色的裂痕与纹路,宛如久病之人枯槁的皮肤。

门上挂着一张长方形的木?#30130;?#27498;歪扭扭的用墨水写着蹩脚的楷书:“库房重地,严禁烟火。”

进去之后,里边很大。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不知通向?#26410;Γ?#20004;边堆着无数小山一样高的箱子,上边搭着深黑的油布,一种封闭已久的浊气沉沉的从油布下散发出来。地上厚厚的?#39029;荊?#20284;乎很多年都没有?#27515;?#36807;了。

我找了块干净点的箱子,让妹妹坐下休息,而我站在一?#28304;?#30528;粗气。妹妹无聊的伸了双腿,在箱子上摇晃着。

突然一声轻微而尖锐的响声从她身下传来。妹妹顿时愣住了,她呆呆的注视着身下的箱子的阴影,眼中显出一种极度的恐惧。

我立刻冲了过去,将妹妹抱开。我的呼吸顿时停止了——箱子的阴影里居然蹲着一个人!

这个人说不清有多老了,全身破破?#32654;茫?#23451;如乞丐,无?#20219;?#31229;的头顶上没有一根头发,只有重重叠叠的血痂,就像是火山爆发后留下的痕迹。

他的眼睛根本不曾看我们,而是专心的注视着地面,地面被?#20882;?#33394;的粉笔画了一个奇怪的?#29627;?#22278;心中放着一个沉重的包袱。

妹妹已经?#27966;?#20102;,死死抓住我的手。这时,那个老头缓缓的抬起头,昏黄的眼睛中发出了我这一生见过的最亮的神光,他对我说:“姐姐,快跑。”

我情急之下背起妹妹,拼命的向外跑去。

妹妹在背上死死抓住我的头发,急促湿润的呼吸不停的在我肩头颤抖,一重门又一重门,似乎来路已遥不可知,我这一生再也没有如那天般死命的?#23490;?#36807;,我的呼吸越来越紧迫,就在快要倒下的一瞬间,我看见了来时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
我欣喜若狂,向前迈了一步,同时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,热浪宛如要吞没一切向我们直扑过来,那扇铁门似乎也被热度烤得变形,红光闪闪,我?#20081;?#35782;的伸手将妹妹的脸按进我的头发里,另一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铁门的顶端……妹妹翻了过去,正当我的身体?#24808;?#36234;过大门时,突然一?#19978;?#19979;的力将我猛地拉入了火海,我失去了知觉。

化工厂纵火案轰动全市的时候,我正躺在医院烧?#19997;?#30340;床上。医生说我的伤是一个奇迹,因为这场大火没有夺走我的容颜,累累灼伤都在身上。唯一心痛的是我那一头星?#24433;?#30340;长发没有了,头皮上却留下了永远无法康复也无法遮掩的伤痕。这些对我都无所谓,我最关心的是,我深爱的妹妹怎样了。

妹妹只受了轻微的擦伤,却吓得病了一场。不过当春天到来的时候,她又和鲜花一般生气勃勃,更?#20040;?#23478;欣慰的是,妹妹那些软软的?#21697;?#20284;乎也在春风里得到滋润,茁壮成长起来,甚至比我以前的头发更黑更亮。

于是,母亲和家?#35828;?#29233;都和我的头发一起转移到妹妹身上去了。我在医院开始还有?#27515;矗?#21457;一些不着边际的安慰和叹息,被我冷冷的给了几个背影之后,就无人上门了,只有母亲还每天给我?#22836;埂?#19968;开?#36857;?#25105;并不觉得受了冷落,只是经常会想念妹妹,想念她伏在我肩上,拉着我的长发哧哧轻笑的神情。于是我想快点养好伤回家。

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想。回家之后,大家对我更加冷漠,妹?#20882;?#21040;了楼下,只留下我?#38706;?#30340;住在阁楼上,我不再说话,不再出门,只是到了晚上没人时,才打开窗向楼下望望,吹一吹夜晚的冷风。有时我在?#35199;手写蠼校?#29238;?#25954;不?#36305;上楼来,多半只是?#23545;?#30340;看着我,母亲会捂住脸抽泣:“这孩子……”父亲会摇头道: “?#19978;?#20102;,?#19978;?#20102;。”

我知道他们其实很怕我。

不仅仅是因为我那和熔?#30097;?#28796;过似的头皮,更是因为一次母亲在抱着我向邻居的几位太太哭诉的时候,我突然挣脱出来,熟稔而冷静的说了一句可怕的话,我说:“那时她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

母?#36275;?#20303;了:“谁,谁推了你?”

我说:“妹妹,妹妹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

母亲的目光由惊?#24213;?#21521;恐惧,她捂住我的嘴,拼命摇晃着我,哭道:“曼儿,你是不是疯了?妹妹怎么会推你,她当时想拉着你一起跳下来,可是你的头发被铁门钩住了。作孽啊,我早说不该留那么长的头发的……”她颤抖着伸出手,似乎想触摸我的额头,却被我推开了。

我背着夕阳,缓缓走入了那条阴暗的楼梯,在拐角处我撑住栏杆停了停,背后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,旁边的妇女们七嘴?#26494;?#30340;安慰声,还有指责我的声音。

?#36843;?#30340;霞光映在我脸侧,我眯了眯眼,仰望着楼上小小的窗口,?#35752;?#30340;说:“那时妹妹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

从那之后,妹妹就不曾来看我了,她似乎像躲着一个怪人似的躲着我,不过我不怪她。我再也没有出去认真的上过学,只是躲在家里,?#22969;妹?#19981;在的时候,到楼下偷看父母给她买回来的书。

我在阴暗的小阁楼上?#38706;?#30340;生活了十年。而后,我成了一个作家,一个恐怖小说作家。

领到第一笔稿费的时候我搬了出来,在?#35760;?#31199;了一间很大的房子,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。我从来没有回过家。其实,我?#20004;?#20173;然怀念并感激那间带着窗户的小阁楼,还?#20889;?#21475;飘过来的?#29399;紜?#37027;里?#26247;?#32473;了我无穷无尽奇异的幻想。还有我那美丽?#23631;?#22914;公主的妹妹。我虽然很少见到她,但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,我经常在午夜自己爬起来,静静的趴在窗边,用力去嗅那和?#29399;?#19968;齐飘入芬芳——那是她长发上那温暖的气息。

直到今年春节,妹?#20040;?#20102;男友回家。不知道未来妹夫从那里听说有我这个姐姐,执意要见我。于是母亲来信叫我回去一趟。我收到信后立刻收拾东西,回到了十年未见的家。

家里的客厅中?#26500;?#30528;我十岁那年的?#25484;?#36825;让我很是欣慰。

未来妹夫毕业于千鹤大学,是万人羡慕的骄子。我由衷的为妹妹高兴。为了不让妹妹难堪,我忍着剧烈的痛苦戴上了假发,若无其事的帮母亲做饭,递茶送水。开始家人还对我怀着隐隐的敌意,后来都渐渐忘了我当年的冒犯。父亲会兴高?#38378;?#30340;接过我削的苹果,母?#33258;?#30196;痴的看着她一对粉雕玉琢的女儿,眼睛中饱含的幸福热泪都还和当年一样。

我对我的家人真诚的微笑着,虽?#24187;?#19968;次笑都会牵动假发下面的?#19997;冢?#23451;如刀割,但那却是多年来我笑得最多的一次。就如海的女儿,欣然接受了?#28796;?#30340;条件,让自己每一步都宛如走在?#37117;?#19978;,却还是快乐的为王子跳舞。

这种虚假的幸福就这样麻醉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家庭,直到有一天,未来妹夫单独和我相处时,他对我说:“我听说过你的事情,如果?#19997;?#24456;疼,就不要戴着假发了。”我感激的笑笑,说不必了。他却执意要我摘下假发,我默然一笑,轻轻将假发揭开一?#24688;?#20182;脸上的肌肉激烈的收缩着,似乎要强行维护着礼貌的表情,我知道这种感觉很难受,就和我当年在库房里看见那个老人一样。于是我笑道:“我都说不必了”,将假发戴了回去。

大年三十那天,妹?#20040;?#24320;了送给父母的礼物,是十二首贺诗,未来妹夫的杰作。我看到妹妹脸上幸福自豪的红晕,还有父母开心的笑容,心中一动,眼泪?#23478;?#27969;了出来。

未来妹夫拿出一瓶药,有点腼腆的递给我,说是为我买的,专治烧伤。

家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,看来连妹妹都不知道妹夫会有这一?#23567;?#22823;家小心翼翼的看着我,似乎是在祈求我收下它。可是我还是微笑着说:“不必了,治不好的。”

妹夫?#34892;?#33080;红,不?#24066;?#30340;问:“姐到底是怎么?#35828;茫?#24590;么会治不好?”

我淡淡一笑,回头瞥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妹妹,终于吐出了那几个熟稔的字:“那时妹妹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

时间宛如顿时中止了,不知过了多久,我觉得脸上一热,是母?#36861;?#24594;的给了我一个耳光,打得很重,我的脸顿时红肿起来。不过也许她比我更痛,因为我看见她的手和她的嘴唇都在不停的发颤,她甚至在用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我:“曼儿,你不要开玩笑了!”

我轻轻摸了摸脸颊,轻轻道:“我说的是真的,那时她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

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,掩面瘫倒在沙发里。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她将头埋在围裙里,肩膀不停的抽搐。

我静静的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一动也不动。

良久,母亲抬起头,伸出手或许是想抚摸我被她打肿的脸,小时候她总爱坐在沙发上摸我的脸,不过现在不行了,她老了,变得又瘦又小,尽了力也只够得着我的腰,她哭着说:“曼儿,别这样,她是你妹妹。”

我点点头,道:“是,是我妹妹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

母?#23383;?#20110;尖叫一声,晕?#26500;?#21435;,大家赶紧围了上去。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呆在这里了,于是缓缓向门外走去。妹妹和妹夫似乎想说什么,却始终没有开口。

其?#30340;?#20146;误会了,我坚持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恨我妹妹,相反,我很爱很爱她。我只是想?#29575;?#19968;个?#29575;怠?/p>

我一直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,妹妹就算死了也不应该怨恨我。

眼前的屏幕一片幽黑,电源指示灯那血红和惨绿的光泽格外刺眼。屏幕上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光影在飞速的流动着,黑暗却在这些光影中沉沉积淀,宛如一个亘古已然的幽洞。

电流的声音变得凌乱而尖锐,宛如很多人在若有若无的叹息着,一抹隐约的?#20937;?#36731;飘飘的从幽洞的最深处浮了?#20384;礎?/p>

我用力阖上双眼,?#20174;?#24525;不住去看。

眼前赫然是一张灰垩色的脸,在屏幕的深处缓缓摇曳着,似乎带着讥诮的微笑。

我知道那就是我挂在墙上的?#25484;?#28982;而我的?#25484;?#26159;挂在屏幕后面的那扇空墙上的,决不可能将投影反射到屏幕上。

除非——除非像中人此时就站在我身后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,屏中影?#21448;?#28176;清晰,似乎那人正将脸从我的肩头凑过来,好看清屏幕上自己的影子。音箱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,似乎是有人在遥远的地?#35762;医小?#25105;不?#19968;?#22836;,?#20081;?#35782;的将握住鼠标的手抽回。

突然我的手如被电击,一阵寒冷从指尖直窜心脏——我手?#24418;?#20303;的似乎不是鼠标,而是一头蓬乱的长发!

啊,我高声的尖叫着,但耳中?#21050;?#19981;见自己的声音,桌上深蓝色的?#20498;?#33457;瓣突然如烟花一般砰然散开,落了我一脸,紧紧粘在我的皮肤上,在?#24050;?#21069;一点点浸出鲜血般的颜色——那不是?#20498;?#33457;瓣,而是传说中诸天降落的血色花雨——曼殊沙与曼荼罗。

我推开键盘,疯了一般的跑出了书房,冲到洗手间,用凉水狠狠的冲自己的脸。那些花瓣宛如冰雪,在水中渐渐融化了,却染得水池一片嫣红。我抬头对着镜子,惊魂未定的喘息着。

我勉强安慰着自己,这是一个恐怖小说家要付出的代价。多少次我在恶梦中惊醒,都只能对着镜子平息自己,然后将那些最恐怖的梦境不动声色的述诸笔端。

我望着自己的脸,它毫无血色,带着神经质的表情躲藏在一头如云的秀发里,我忍不住怜惜的伸出手,轻抚着镜子。这个镜中如公主一般美丽的女子,为什么要过着这样一?#32622;西?#33324;的生活,为什么如?#30636;?#24525;,哪怕是对自己?

我的手在冰凉的?#24471;?#36731;轻滑过,指尖突然一涩,似乎触到了某种柔软湿滑的东西——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,那只能是?#27515;?#30340;皮肤。

我愕然缩手,手腕却被种冰凉枯瘦的物体死死抓住——那是一只来自镜中的手。

镜子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动,一股阴冷之气宛如脱了拘束,猛地从镜后直?#26494;侠礎?#19968;个巨大的阴影仿佛张开两张巨大的黑翼,将我死死压在墙上。

我挣扎着,高高的发髻摇散,在水池里被染得血红,镜中突然变得一片模糊,宛如冰水解冻般光影氤氲,雾气散去,我清楚的看到那张灰垩色的脸再度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
那是我自己的脸,却少了那头长发,头皮上光滑而惨白,宛如在水中泡了过久的鱼腹。我不知为什么想起《我是猫》中那句话,就算是美人,秃着头也是无比诡异的。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,祈求着自己能从?#35199;手行?#26469;。

镜中那头颅四下转了转,抬头对我微微一笑。

我被这古怪的笑容怔住了,一瞬间似乎反而冷静下来。我听到那颗头颅轻轻的叫了声:“姐姐。”

“是你!”我叫道:“曼殊沙,是你!”

那颗头颅上下运动了几下,似乎是在点头,她笑道:“姐姐你害怕了?你忘了上次我来找你的时候,你对我做过什么?”

我沸腾的血?#35088;?#28176;变冷,?#38498;?#20013;一声尖锐的?#24187;?#23451;如又一道尘封的大门被生生撕开。痛楚和惊怖?#26657;?#25105;渐渐回忆起来了。

那是我绞尽脑汁,思索上一部小说的结尾的时候,妹妹来看我了。我在空空荡荡的房间中找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,递给她一杯水。

妹妹的脸色?#34892;?#19981;自在,尽量将目光从我的头顶移开,四下打量着:“姐姐,你的房间真够空的。不过这些花很好看,嗯,和姐姐的名字一般。”

我知道她说的是桌上那一大把血红的曼荼罗花。

我笑着说:“曼荼罗终归是尘世间的花朵,曼殊沙却只在传说?#26657;?#30475;来我们两的命运从起名那天起就注定了。”

妹妹的笑得?#34892;?#23604;尬,她岔开话题,说就要结婚了,来这里是给我送上喜帖。

我说,恭喜你,新郎就是那个千鹤的诗人?

妹妹一笑,脸整个红了起来,宛如一朵嫣红的曼陀罗花。我深深叹了口气。

妹妹问道:“姐姐为什么要叹气?”

我淡淡道:“传说诸神见了最美的人,不是赞?#34013;?#26159;叹息。”

妹妹的脸更红:“这是……姐姐你怎么知道?”

我笑了笑,柔声道:“这是他写给你的诗,姐姐什么都知道。”

妹?#20882;?#22825;说?#24576;?#35805;,最后道:“姐姐收到喜帖我就?#28982;?#21435;了,那天务必赏光。”

她要起身,却被我止住了:“等等,姐姐有一件礼物给你。”

我打开衣橱,里边挂满了华丽的礼服,当然我一?#25105;?#27809;?#20889;?#36807;。我精心的挑选出最美丽的一套,问道:“妹妹,你觉得怎样?”

妹妹喃喃道:“很漂亮,难得让姐姐破?#36873;?rdquo;

我笑了笑:“值得的。”然后抬手将它撕成碎条。

妹妹目瞪口呆:“干吗撕了它?”

我一面将手上的碎条编成一根绳子,一面微笑道:“你还记?#29467;愣构?#20027;的?#36866;?#20040;?”

妹妹喃喃道:“记得,还是你讲给我听的,不过是个童话,可是……”

我摇摇头:“姐姐却相信那个?#36866;?#26159;真的。真正的公主能够感到睡床上的一粒?#24867;梗?#26080;论隔着多少垫子都一样。而妹妹,你的肌肤和公主一样娇嫩,只有最昂贵的衣?#21916;?#19981;会划伤你。”

“姐姐?”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,可是已经晚了,她喝下的曼荼罗花汁已经让她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,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用那条昂贵的绳索将她紧紧绑在了椅子上。

“姐姐,你要做什么?”她清脆的声音已经?#34892;?#21464;调,我不忍心听她这样喊?#26657;?#20110;是捋下大把大把的曼陀罗花瓣塞入她小巧的嘴唇里。

痛苦的眼泪不断的从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流出来,让我?#34892;?#24515;痛。不过我知道这样不会?#20013;?#22826;久,因为曼陀罗花汁的迷幻很快就能抵消她的痛苦。我是不忍心让妹妹太苦痛的,因为她是我的妹妹,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的人。

我将她连人带椅子一齐拖到窗边,温柔的解开了她头顶的发髻,拿出梳子慢慢梳理着。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芳香柔和的荡漾在黑暗的房间里,?#29399;?#20687;多年前那样扬起那蓬青丝,拂在我和妹妹手上肩上,宛如从天空倒垂下的美丽星河。

我将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螺髻,轻轻道:“妹妹,为了来看我你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吧?看你的头发都?#34892;?#33039;了。”我惋惜的叹了口气:“我把它借给你这么多年,可是到了还我的时候你却把它弄脏了。”

我说着从桌下取出了一个医疗?#26657;?#21644;一小瓶水银。

妹妹的脸色?#22253;?#22914;纸,那头青丝似乎感到厄?#35828;?#26469;临,在?#29399;?#20013;惊惶的颤抖。

我温和的笑笑:“姐姐不会伤害你的,相信我,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。”

小巧的针筒里缓缓充满了银?#30097;?#30340;液体,在我将它插入妹妹的头皮之前还没忘记仔细的消?#23613;?/p>

我轻轻揉着她的头皮,希望皮肤下不断滚动的液体能尽量缓慢的分离她的皮肉。我试着和她交谈,以分散她的精力:“妹妹,知道这个办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么?”

我知道她已经没法回答,于是轻轻笑道:“是你的小说里的。其实,妹妹,你的每部小说我都看的。当今的作家里我就只看你的小说。?#26247;?#21482;有你能分走我一半的缪斯的血脉。不过这一切都不要紧了,反正你?#23478;?#36824;给我。”

我从墙上取出一柄小刀,拿到她面前。我的妹妹?#38378;?#30340;瘫倒在椅子上,尖尖的下巴垂在胸前,一双眼睛黯淡无光。我知道她昏过去了。然而我还是?#35752;?#30340;抬起她的下?#20572;?#35753;她看着我手中的刀。

我不是在折磨她,我知道她看见这把刀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开心的。小时候我总是想方设法逗她开心,如今也一样。

我将刀抵在她的眉心,轻声道:“妹妹,这是我找西藏的工匠为你定做的。你小说中女主角发髻里藏着的那柄小刀‘愁妆照水’,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样式?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件这样的饰品,只有它?#25490;?#30340;上你完美的头发。妈妈总爱买什么发卡头花的,可笑,曼殊沙怎么会?#19981;?#37027;些俗物。只有我最了解你,不是么?”

妹妹无力的看了我一眼,又垂下了头。

我用手指轻轻抚着雪白的?#24230;校?#36947;:“愁妆照水,好名字。妹妹出嫁之前,是该姐姐给你上妆的。”

我站在她身后,温柔而果断的揽过她的?#26412;保?#19968;手用残妆照水轻轻的挑开她的头皮。

当鲜血合着水银汁?#27627;?#20986;的时候,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
我立刻住手了。我责怪而爱怜的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,道:“妹妹,不要乱动。我怕我会不小心?#35828;?#20320;的脸。”

我手中的利刃缓慢而?#38050;?#30340;在她头皮上旋转着,我必须相当小心,我不能让我最爱的妹妹多受一点痛苦,但我也不会放过一丝属于我的东西。

她明亮的眸子在极度的痛苦中渐渐黯淡下去,不过这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。我看着她,眼中含满了母亲那种幸福的泪水。我双手挽住那些毫无生气的黑色的长发,低头亲吻那张因痛苦恐惧而变得毫无血色的面孔,眼泪如雨露一般滴在妹妹头上,冲击下一道道嫣红的印子,比任何的胭脂还要红。

我不住的叹息着,看着自己的眼泪和妹妹的鲜血终于融为一体,我在心中不停的喊,妹妹,我是如?#35828;?#29233;你。

一阵尖锐的长笑从我唇中喷薄而出,我纤长的手臂舞蹈般在空中挥舞,血肉分离时清脆的响声伴着妹妹短促的呻吟,那蓬长发被我高举过头顶,丝丝络络,缠绕着我的手臂,我仿佛听到自己?#24067;?#32780;泣的喊声:“看,我没有骗你,它真的是我的。”

我疯狂的将带血的头皮往自己头顶的?#19997;?#25353;去,一种新生的快乐伴着剧痛传来,我仿佛看到妹妹新鲜的皮肉和我陈腐的血痂互相吞?#25159;?#21512;,吱吱作响。

十年之后,它们就这样回到了我身上。

我双手将长发绾成螺髻,用愁妆照水别住,然后蹲在妹妹面前,小心爱抚她沾血的?#19997;冢?#22905;醒来时,我轻轻对她说:“妹妹,也许你的容貌并不能说毫无瑕?#33579;?#20294;是我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绝代佳人,就算没有了头发也一样。”

妹妹的头无力的抬起,?#22253;?#30340;嘴唇似乎颤抖了一下。

我知道她也有话对姐姐说。

我将曼陀罗花瓣从她嘴里一点点掏出来,温柔的道:“妹妹,你想说什么?”

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,此时的表情妩媚而纤弱,宛如一只垂死的猫。

最后我听到她说:“姐姐,我还你的债够了,下次该我了。”

我怔了怔,突然笑出声来,笑得全身不停的抽搐:“我等你,妹妹。”

我将从她嘴中掏出的花瓣裹在长长的衣袖里,往半空中不断的抛洒着,宛如古代边歌边舞的戏子。

疯狂飞扬的水袖?#24187;致?#30340;血气映得玲珑剔透,在黑暗中漂浮,仿佛盛开了一株忧伤而湿润的花。

天雨曼陀罗花,天雨曼殊沙花……

花瓣跌落的姿态激动了我诡异的文?#36857;?#25105;跑在电脑面前,一手死死按住已投靠了新主?#35828;?#21457;髻,一手飞快在键盘上敲下了我小说的结尾:

天雨飞花,诸佛就要降临了。

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如此恐惧自己的记忆,原来记忆深处记录着一个残忍而疯狂的自我。

那浓黑的阴影似乎要将我挤入镜?#26657;?#25105;感到自己的厚?#26085;?#22312;慢慢丧失,身体在?#24471;?#19978;紧贴着,古怪的向四周延展开去,成为一张薄纸,却没有一?#23458;?#33510;。这种感觉让我陷入了更深层的恐惧?#23567;?/p>

灰垩色的头颅飞快的在波影深处旋转着,我平板变形的脸紧紧贴在?#24471;?#19978;,水花不停溅开,却被我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?#24471;?#25377;在毫厘之外。

妹妹旋转的速度逐渐变慢,水波哗——哗的停住了动荡,凝固成一团墨黑。她缓缓转过头,脸上肌肉牵动,仿佛是一种诡异笑容,她突然向上一浮,正逼到我的脸上。

那双眸子大而无神,宛如两颗失去了光彩的珠子,刚好贴在我的眼珠上,而她的鼻尖将薄薄的?#24471;?#25745;得隆起,冰凉的触摸着我的上唇。我感到她还在逼进,自己的眼珠似乎被挤得生痛,而那层薄薄的?#24471;?#20063;吱吱乱响,似乎立刻就要?#24576;?#30772;!

我的思维已经彻?#22918;?#28291;,突然一声尖?#26657;?#25805;起水池边的一只杯子,狠狠像镜中砸去!

一声轰然巨响,我觉得抓住我的那只手一松,?#27809;?#33073;身向门外狂奔而去。

一重门又一重门,似乎出路已遥不可知,这是我此生中第二次这样死命的?#23490;埽?#25105;的呼吸越来越紧迫,就在快要倒下的一瞬间,我看见了楼顶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
我欣喜若狂,向前迈了一步,一阵森寒从背后升起,我知道她追过来了。扇铁门似乎也被这森寒冻得变形,寒光凛凛。我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铁门的顶端……正要翻过去,突然我的一切动作都凝固了——肩头传来一阵熟悉的湿润的呼吸,就轻轻的拂着我的?#26412;保?/p>

我?#20081;?#35782;的回头,头顶一阵刺痛,似乎那高高的发髻已被一只冰凉的手挑开了一?#30130;?#36731;轻的握在手?#26657;?#32819;畔是一声尖尖?#37027;?#31505;:“姐姐,快跑。”

原来我一直背着我的妹妹。

我?#29992;?#30340;时候为什么总是不肯放下她呢?光从这一点就知道,我是多么的爱她。

我用力甩动着身子,但她死死拽住我的头发,害?#20081;?#36300;下去那样,随着我的动作在身后轻轻舞蹈着。

她就这样伏在我背上嘻嘻的笑着:“姐姐,快跑!”

我的心脏剧?#39029;?#25616;着,似乎跑了千万年之久,但是我很清楚,自己不过背着一个怨魂在原地转圈。

“姐姐,我还你的债够了,下次该我了。”她的笑声直刺耳膜,我并不害怕,只是感到无比伤心——我是如此爱她,她却如此折磨我。我瞬时感到万念俱灰,一咬?#28291;?#39134;身向楼下跳去。

楼高十二层。

寒风一凛,耳边传来气流被重物划破的声音,可是我的身体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妹妹头颅下的身体变得很小,蜥蜴般躬身趴在天台栏杆上,微青的手中正抓住我的头发,姿势古?#31181;?#26497;。她毫无光泽的眸?#21448;写?#30528;讥诮的笑意,细声道: “姐姐,你不要你的头发了?”

我的身体悬挂在半空,?#29399;?#21561;拂着我蝴蝶一般飘摇的身体,对死亡的恐惧渐渐退去。我冷静下来,道:“妹妹你放手,我还你一条命。”

妹妹的笑声尖利了起来:“姐姐,你哪里有命还我,十年前你已经死了,死在那场大爆炸?#23567;?rdquo;

“姐姐,你一直幻想着你还活着,幻想着大家冷落你,让你在阁楼上渡过了十年?#38706;?#30340;生活,那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死了,家中客厅里你的遗像都落满了?#39029;荊?rdquo;

哦,我想起来了,春节回家那次我在大厅里看见的我小时候的?#25484;?#21407;来是我的遗像,难道我真的死了?

“姐姐,你幻想着我抢走了众人对你的爱,幻想我曾经在?#29992;?#20013;推了你一把,幻想我不曾来看你,于是十年后你还是残忍的将我的头发剥掉,残忍的将我送进疯人院。姐姐,我是如?#35828;?#29233;你,你却如?#35828;恼?#30952;我。”一些冰冷的液体落到我的头上,好像是下雨了,但我知道,那是妹妹在哭。

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,不是因为我相信妹妹的鬼话,而是我感到了她在流泪。我无可奈何的说:“妹妹,不要哭,你到底要姐姐怎样呢?”

妹妹又发出那种我最怀念?#37027;?#31505;了:“姐姐,如今我们都是厉鬼,撕碎这头该死的长发,从此,你再背着我好好做姐?#20882;傘?#20197;后如果有人在夜晚看到一对秃头美人,一个不停的?#23490;埽?#19968;个伏在她背上,习惯性的伸出手,去抓她已没有?#35828;?#21457;髻,那就是我?#24688;?rdquo;

那一瞬间,她笑得很美很甜,宛如那多年前伏在我肩头休息的公主。

过了良久,我才冷笑了一声:“妹妹,我不会相信你的,我真的没有死,你当时却真的推了我一?#36873;?rdquo;话音未落,我已伸出尖尖的指甲,猛地插入刚刚愈合的头皮?#26657;?#29983;生的将它们再度分离开去。

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瞬时失去了重量,向地上飘落……

那一天夜晚,那个千鹤的诗人路过主楼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。

一头乌亮的长发在半空?#34892;?#22402;了片刻,就轻轻坠落在地上了,宛如整个天河都化作流星陨落于大地。

像流苏,也像喜幛。

而楼上和楼下都没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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